美學神學 ── 上主的美仍是愛

趙崇明博士 香港神學院神學及歷史科副教授

Ode 的新作《美》，談的固然是上主的美，通常都會從上主創造的美麗世界談起，例如當中描寫「柔柔陽光…雲海、日落、星閃…」的歌詞。這位創造主固然是一位最優秀的藝術家，這個美麗的被造世界(包括人)就是祂創作的巧奪天工的藝術成果，美麗的被造世界自然能夠反映創造主的美感和創造力。正如詩篇的記載：「諸天述說神的榮耀，穹蒼傳揚祂的手段。」(詩十九1-2)

在《美》這首詩歌裡有這樣的歌詞：「回到片刻安靜，靜候祢的美。」在寧靜中回到大自然，慢下來細意欣賞美麗的受造世界，既可親近上主，欣賞上主的美；又可培養一種生活美學。

研究美學理論和藝術史的台灣學者蔣勳寫了一本書《天地有大美》，書名來自莊子〈知北遊〉篇的名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這是一本關於生活美學的書。莊子談美，離不開大自然，也離不開日常生活。美既是一種生活態度，也是一種生活實踐。忙碌的都市人很難體會生活美學，蔣勳說得好：「大家寫一下『忙』字，是『心』加上死亡的『亡』，如果太忙，心靈一定會死亡。」在充滿緊張焦慮的生活裡，心靈只會被擠壓至死，為何不給予心靈多一點悠閒的空間？生活美學就是要讓心靈體驗生命的豁達與悠閒。

台灣詩人白靈(原名莊祖煌)寫了一首跟生活美學有關的情詩 ─〈口紅〉，詩人只是描寫一對情侶在悠閒中生活的日常瑣事，雖然表面很平淡，但感覺很浪漫、很真摰動人。浪漫的美，未必需要刻意營造，更不宜矯揉造作，反而當發生在平凡的生活中，在經意和不經意之間就自然表露出來。

我們在屋子裡讀書 // 霧來了　窗都迷了路 // 我在玻璃上劃出 // 幾條水溶溶的小徑 // 並請你用鮮紅的嘴形 // 在路的開端 // 吻上一枚唇印

泡茶時　霧剛散 // 整片風景的上方 // 停著一顆 // 打哈欠的太陽。

濃霧會在我們毫無準備的時候突然而來，但來得快散得也快。當濃霧來了，會遮蔽窗前的美景，甚至令我們看不到前路，人生與愛情的路途亦如是，變化多端，順逆難料。然而，無論世界變成怎樣，無論人生遇到什麼突如其來的難事或困境，都要憑著恆久忍耐的愛去共患難。當然，霧始終會散，霧散之後，那代表愛情印記的「打哈欠的太陽」依然存在，而且見證著窗外美好的風光。屋內的書、窗外的霧、玻璃上的霧水留痕與鮮紅唇印、泡茶的香、打哈欠的太陽，構成很美的生活風景。更美的是，在霧來霧散的歲月中，一對戀人仍享受著歷久常新的愛情，原來世上最美仍是愛。「請你用鮮紅的嘴形，在路的開端吻上一枚唇印。」口紅這個愛的印記不但留在玻璃上，更重要的是留在戀人的記憶和心底裡，去愛一個人就要去記住他，將他看為心上人。代表愛情印記的嘴唇同樣在聖經一卷描寫愛情的美麗詩篇《雅歌》中出現。

	「我的佳偶，你甚美麗，你甚美麗……你的唇好像一條朱紅綫 (作者按：即是口紅/唇膏)，你的嘴也秀美。……我妹子，我新婦，你的愛情何其美，你的愛情比酒更美，你膏油的香氣勝過一切香品。我新婦，你的嘴唇滴蜜，好像蜂房。」(歌四1、3、10-11)

「求你將我放在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歌八章6上)

將某些東西刻上印記或戳記，表示那樣東西已有所屬，是屬於刻上印記的人，從此就將對方放在心上，成為心上人。

人間有情，由於「神就是愛」，情愛足以構成人世間最美的風景。天主教神學美學家巴爾塔薩(Hans Urs von Balthasar)認為上主的美，就是指到上主的榮耀(glory)。上主的榮耀跟神聖的「崇高」和「尊貴」有關，就是聖經中所描述的：威嚴、顯赫、高貴、壯麗、光輝(榮光)。由於上主的美指的是祂的榮耀。那麼，上主何時最榮耀？經上說：「人子得榮耀的時候到了。」(約十二23) 耶穌說這話的時候，正是面對將要被釘十字架那羞辱的死刑的黑暗時刻，對一般人而言，這樣的人生只會以徹底失敗和無比羞辱來形容，為何反而是人子得榮耀的時候呢？因為他明白這是天父的救贖計劃，他知道自己就是那粒會落在地裏而死的麥子，不過自己的死卻會帶來美麗的生機，換來許多麥子結出美麗的生命，自願犧牲自己而成就他者的生命，這是一幅多麼美麗的圖畫！上主的美就是上主的榮耀，於是他說：「父阿，願你榮耀你的名。」然後天父回應說：「我已經榮耀了我的名，還要再榮耀。」(約十二28) 聖父藉著聖子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那捨身之愛的形象來彰顯祂的美(榮耀)，上主的美和榮耀，就在於「神是愛」。

對「道成肉身」的認識，不是靠理性來分析或思辨，而是靠「看見」(當然也要靠聆聽)，這種「看見」固然並非感官經驗上肉眼的「看見」，這是一種美感的「看見」，惟有從美的維度出發，以審美的眼光所帶動的美學思維，才能看到上主在道成肉身的基督裡所發出的榮耀。美是可以開啟奧秘之門的鑰匙，正如巴爾塔薩指出，美可以使人產生不顧一切的「信心跳躍」，令人換上一雙由美感驅動的信仰眼睛，全神貫注於美的對象之上，便能以美感的凝視「看到」和「認出」道成肉身的基督這啟示背後深藏的奧妙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