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神學 ── 社畜神學

李晶博士 斜槓牧者 九龍靈糧堂 - 傳道 「多點點 a bit Mall」公平貿易公司 - 創辦人 「活伙 LiviLinks」活動統籌公司 - 共同創辦人 YouTube Channel「神學開箱 Unbox Theology」- 主持人 伯特利神學院 - 客席講師

在主日的大清早，終於趕上首班機場巴士，坐在乘客寥寥可數的車廂內，偶然傳來的鼻鼾聲，打斷了正為翌日外地開會內容預備的思緒。

巴士駛上青馬大橋的這段路，確實令人有一種厭惡感。「又要飛……如果唔係上司要我臨時出trip，今日上午應該做緊崇拜主席。唉……都唔係第一次啦！真係對教會、對上主有些虧欠，但係我都冇say，唔通辭職咩！所謂嘅「社畜」咪就係咁囉！」

作為社畜，雖說不情願，卻亦頗樂在其中。一般人賣力才得來的飛行哩數，我卻輕而易舉地成為進出各機場貴賓廳的尊貴客戶。每次望著候機室閘口長長的人龍，能大踏步即時登機的那份優越感，在心中悠然而生。更不用說，代表公司到不同地方開會的機會，令不少同事羨慕不已，甚至畢業同學之間也少有這種工作機會。但換來的卻是對工作、上司、公司，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每當在公司加班至深宵筋疲力竭時，只可講一句︰「份人工包咗架！」，好好自我安慰一番。況且，如果不努力工作，就會有千千萬萬的同事伺機取代我。我怎可以將這大好前途拱手相讓他人呢？

「錯失恐懼症」（Fear of Missing Out, FOMO），近年引起了不少學者的注意，尤其在社交媒體流行的年代中，FOMO這心理現象更是顯而易見。於2004 年，當時還是哈佛商學院學生的創投資本家麥金尼斯（Patrick J. McGinnis）留意到身邊每位同學都炫耀著從校內人際網絡所得到的好人、好事、好機會，這令他因害怕錯過而產生了社交焦慮。因此，在不容許自己錯失任何機會的情況下，他只好奮力地參與校內的所有社交活動。 [1] 麥金尼斯梳理這心理現象後發現，當人察覺到這世界存在著各種的可能性，而同時意識到自己的種種限制時，FOMO便開始產生。而後來在人生階段中，當開始拿自己跟遇見的每一個人作比較時，FOMO所產生的焦慮就進一步提升，並在大專後期至初職階段達至高峰。 [2] 在競爭激烈的職場中的FOMO，可分為兩類︰資訊性FOMO（Informational FOMO）和關係性FOMO（Relational FOMO）。資訊性FOMO是關於害怕錯過工作上的更新和見解，包括︰對公司有價值的資訊後知後覺、未可在公司決策上作出貢獻等。此外，關係性FOMO強調的是擔心無法利用人脈來增強自己在工作上的優勢，包括︰在公司久久未能「埋堆」、不被揀選參與公司專案等。這些FOMO產生在公司合作上的自我保護、職涯上的不安全感、工作上的情緒壓力等負面影響。

在馬太福音六章24節中，也有社畜相關的經文︰「一個人不能服侍兩個主人，因為他不是討厭這個，喜愛那個，就是忠於這個，輕視那個。你們不能既服侍神，又服侍瑪門（「瑪門」意思是「錢財、產業」）。」經文中提及的「服侍」（δουλεύειν），帶有因另一人的權力而成為奴隸的意思。一般認為，這經文提醒信徒要在職場和上主之間作出一個二分的選擇，甚至有教會的傳統認為職場是金錢萬惡之地，不宜花精力於工作上，應為上主明哲保身，卻惹來失職不盡責之感。如果仔細留意其後的經文，卻不難發現這段經文的要點是關於「憂慮」。第31至32節中提及︰「不要憂慮，說：『我們吃甚麼？喝甚麼？穿甚麼？』這都是外邦人所求的。」主耶穌提醒，瑪門透過對生活的憂慮來梱綁信徒，使之成為奴隸。正如FOMO，令人因害怕錯過機會所產生的焦慮，推動著人要不斷的向前，抓緊所有上位的機會，保著職位上的優勢，甚至連拒絕的勇氣也失去，甘願成為一名社畜。

祁克果（Soren Aabye Kierkegaard）認為信徒無可避免地是要面對生活中因種種生存挑戰所帶來的不安全感。因此，他將經文中對生活的不安全感分為「顧慮」（concern）和「憂慮」（worry）。 [3]「顧慮」是人面對生存不安全感的必然反應，是基於實際需要而自然產生的。正如第34節中，主耶穌未有全然抹殺人生的難處，卻將其規限於「一天當就夠了」之內。另一方面，「憂慮」更多的是源自於比較，是人回應生存不安全感的錯誤方法。祁克果進一步將這比較分為三種︰ [4] 首先，最常見的是將自己與他人比較，並對結果不滿意，從而產生會比下去的憂慮，亦是將FOMO推向高峰的因素。其次，是將現在和未來之間作比較，並且認為未來將會得到的東西是應份的，只是未得到而已，卻忽略現在所擁有的，亦是神所賜的恩典。因此，人無法在目前的處境中找到平安和幸福，反而因對未來的期望而變得焦躁不安。主耶穌提醒，就算明天會丟入爐裏，今天上主給野地花草所設的妝飾，也比所羅門極榮華的時候好！最後，是將自己和上主之間作比較，即是將克服那份不安全感的主權奪回到自己的手中，拒絕相信全知全能的上主所能和所會做到的事情，而選擇相信自己只要「不拒絕」，做到「能人所不能」的程度時，終有一天會過著安穩的生活。主耶穌卻輕聲道︰「你們需要這一切東西，你們的天父都知道。」但如果跟上主失去了一份互信的關係，就算看見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百合花，也不勞動也不紡線，亦不會產生能面對明天憂慮的信心。

但願作為社畜的我，有一天可以有拒絕的勇氣，掙脫憂慮而來的枷鎖，才可以有空間將尋求神的國和神的義放在人生的首位，在職場上活出上主的召命。

---

[1] Patrick J. McGinnis, Fear of Missing Out: Practical Decision-Making in a World of Overwhelming Choice (Naperville, IL: Sourcebooks, 2020), 1-4.

[2] Patrick J. McGinnis, Fear of Missing Out, 32-35.

 Sharon Krishek and Rick Anthony Furtak, “A Cure for Worry? Kierkegaardian Faith and the [3] Insecurity of Human Existence,” 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 Philosophy of Religion 72, no. 3 (2012): 160–161.

[4] Sharon and Rick, “A Cure for Worry?”, 162.

參考書目︰

Christopher J. Budnick, Arielle P. Rogers, and Larissa K. Barber. “The Fear of Missing out at Work: Examining Costs and Benefits to Employee Health and Motivation.”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104 (2020).

Katharina Ebner, Roman Soucek, and Thomas Heinrich Steiner. “Fear of Missing Out at Work in Times of Career Insecurity: Well-Being Impairments and Affiliation as Buffer.” Frontiers in Organizational Psychology 3 (2025).

Patrick J. McGinnis. Fear of Missing Out: Practical Decision-Making in a World of Overwhelming Choice. Naperville, IL: Sourcebooks, 2020.

Sharon Krishek and Rick Anthony Furtak. “A Cure for Worry? Kierkegaardian Faith and the Insecurity of Human Existence.” 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 Philosophy of Religion 72 (2012).

Søren Kierkegaard. Upbuilding Discourses in Various Spirits. Vol. 15. edited and translated with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Howard V. Hong and Edna H. Hong.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