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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神學 ── 回歸土地的信仰

Updated: May 21

莫介文博士 香港中文大學宗教倫理與中國文化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崇基學院神學院兼任講師、Ecumenical Hub Church義務傳道

寸金尺土的香港


在香港,生態神學進展緩慢,並非沒有原因。


不是嗎?《歸土》一開始便道出了我們香港人的心聲:「一磚一階一隅,一生年日傾注,燙上你價值標籤;鬢白倦容,唯求踏著這寸土可掌控,賺卻未夠盡怎可放鬆。」


對,我們都是樓奴。一生營營役役,大半都奉獻給地產商。當我們為居住的磚頭苦苦掙扎時,連身邊的人也常常忽視,還何來有閒情逸致關懷大自然?


況且,我們只要和上帝保持良好的個人關係,已經很好了,反正教會從來沒有要求我們注重環保。


然而,當我們奢侈地安靜下來、好好感受自己的身體和心靈時,或許會發現,除了金錢外,我們最缺乏的是安寧和休息。


原來,我們不斷榨取別人和自己,又被別人榨取時,早已奄奄一息。正如傳道者所言:「他日日憂慮,他的勞苦成為愁煩,連夜間心也不得休息。這也是虛空。」(傳2:23)


忽爾發覺,我們和大地眾生,原來同病相憐,在同一重擔下勞苦嘆息。在心靈深處,我們與大地一同呼求上主:「受壓的得公平,累透的終可放開爭競,眾生靈冀盼重拾安息(豐盛)。」


即使不懂神學,歌詞也可以成為我們的祈禱,在細聽上主微聲時與大地眾生團結一致。


我們從小被教導:香港地少人多。所以呢,樓價高企是沒法子的事,還是努力讀書賺錢吧。


即使在長大了後,我們知道了高地價政策的歷史,曉得批判地產霸權和土地政策,但「土地為人服務」的觀念已植根在我們的潛意識中,以致大部分人都支持不斷發展,正如十多年前,也有一些香港教會領袖表示不理解為何年青人為了菜園村而反高鐵。


由於主政的人早已認定「地少人多」是問題所在,因此解決方法總不離開增加土地供應。要不是開發郊野公園,就是明日大嶼。連中華白海豚的聲音也被無視,怎可以奢望他們會「細聽海呼喊」呢?


如此,我們坐困這座石屎森林,習慣了這土地與地皮劃上等號,不但不認識土地是什麼,更忘記了我們的本相。


連於土地的舊約神學


在《土地神學》 (The Land) 中,舊約學者布魯格曼 (Walter Brueggemann) 認為,土地使我們成為有故事和有記憶的人,讓我們的身分能世代流傳。古以色列人所渴望和思念的土地,主要不是地理上的巴勒斯坦,而是有上主同在之處。換言之,土地是我們植根之處;沒有了土地,我們根本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


即使《土地神學》出版至今已經超過四十年,但正如布魯格曼指出,「無根」仍然是城市人當下最大的危機。所謂無根,指的是人與土地的疏離,使我們與自己的身分與記憶斷裂,因而找不著意義。


上帝應許亞伯拉罕、以撒和雅各,將迦南地賜給他們的後裔;這是上帝與古以色列人立約的根基。意思是,古以色列人所居住的土地,並非屬於他們自己,而是屬於上主。那是應許之地,也是立約之地、賞賜之地。為免祂的子民忘記這點,上主特地設立安息日,提醒他們,那片土地不是他們自己賺回來的,而是立約之主的恩賜。六日要勞碌做工,但第七天是屬於上主的(出20:9);縱使他們仍要為了生活而營營役役(創3:18–19),但安息日為此設下了界線。


土地需要安息,為使上帝的子民知道,土地不是為了服務人類而存在,而是有自己的權利和價值;子民也需要安息,使欠債的得寬免、為奴的得自由。簡而言之,安息使土地和其上的人能夠延續與上帝的立約關係。


可是,當人定居下來後,便常常受試探,不願遵守安息日,任由慾望支配我們的生活方式,不斷生產,不斷消費。最終,我們與土地疏離,同時與賜土地的上帝疏離。


當代最重要的神學家之一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在《創造中的上帝》 (God in Creation) 指出,安息日不是六天創造工作後的休息日 ,而是創造的冠冕、受造世界的筵席。沒有第七天的安息,創造便不完整,因為一切創造之工皆為安息日而設。創造聖工顯明上帝的工作,安息日啟示的卻是上帝自身。上帝藉創造之工走出自身,又藉安息日回歸自身,使土地與祂自己緊密地連結在一起。 所以,遵守安息日,使我們回歸受造世界的節奏,確認大地是上帝的創造,是承載了上帝的目的與價值的有機體。


教宗方濟各在他的通諭《願祢受讚頌》 (Laudato si’) 也說,安息日的設立確保上帝、土地和人之間有公平合理的關係,並提醒上帝的子民,土地是上帝的恩賜,它的出產是屬於所有人的。用莫特曼的話來說,安息日就是一場超越生產與消費的筵席,使我們察驗管家的身分與職分。


以基督為稄鏡看土地


因著亡國被擄,古以色列人失去了自己的領土。但是,新約學者伯吉 (Gary M. Burge) 在《耶穌與土地》 (Jesus and the Land) 表示,這並不代表古以色列人與土地失去連繫,而是迫使他們不再囿限於固定的地域,藉委身於獨一上帝的信仰,在不同的地域重新與土地結連。


在耶穌的宣講中,上帝的國跨越地域的限制,臨到沒有土地的貧窮人之中(太5:5)。保羅的神學進一步脫離民族性和地域性,將上帝對亞伯拉罕的應許普世化,使之涵蓋所有人和所有土地,大大擴闊了土地的概念。


整體而言,新約的土地神學承繼舊約,但以基督為稄鏡重新發現土地的本質,並以此更新土地的理解。一方面,現世的土地不是人類最終的歸宿;另一方面,人類又深深地連於現世的土地。土地不是神聖,但上帝臨在於每一片土地,使之與自己緊密相連。因聖靈的工作,教會延續基督更新世界的工作,在不同地方藉基督的福音將人連於土地,並將土地連於上帝的臨在。


如此,在基督之中,人與上帝的關係不能離開土地,但這土地超越國界與地域,包含整個世界。即是說,上帝、大地、人類是不能割裂的三角關係,遙遙呼應華人文化中的天、地、人。


從生態神學看「歸土」


上世紀中葉,著名的生態學家李奧波 (Aldo Leopold) 提出他的土地倫理,強調道德倫理應從人類世界擴展至大地眾生。土地本身並非人類的資源,而是具有生命力的有機體。雖然當代的生態學家已經推翻了李奧波不少的理論,但他挑戰了人類中心的世界觀,強調對土地的愛、尊重和欣羨,時至今日仍是相當重要的。


可以說,李奧波的土地倫理,與聖經神學的土地觀一脈相承。


有見及此,當代的生態神學家紛紛指出,我們的神學與信仰需要回歸土地。例如,托利戴 (Phillip Tolliday) 認為,身體不能獨立於土地存在。因此,我們既然生活在這地球,本身便已經是地球的一部分。邁爾斯 (Ched Myers) 進一步提出,生態神學必須以土地的概念為出發點,尤其應重視「分水嶺」這地理概念,以共同水源劃分土地的區域,讓人意識到土地之上的生物族群與社會政治議題不可分割,使神學重新以土地為依歸,以此批判資本主義和消費成癮的商品文化。


論到與土地結連的神學,最重要的莫過於原住民神學。有別於城市人的神學,原住民神學植根土地,本於自身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身分反思信仰。對他們來說,上帝的啟示不只在於時間與歷史,亦在於空間與地域。


印第安人神學家廷克 (George Tinker) 的地域神學 (theology of place) 是其中一個值得留意的例子。他從自身的民族和文化出發,認為若要挑戰主流文化的支配與壓迫,必須首先重拾原住民的信仰和文化傳統。在原住民的傳統中,所有生物皆具有人格,人類與大地眾生一同參與在創造之環 (circle of creation) 中。因此,將土地私有化是對原住民和土地的壓迫,破壞了創造之環的彼此尊重,也剷除了原住民的根。神學的目的便是完全的解放之環 (full circle of liberation) ,即將人從這種資本主義意識形態解放出來,在悔改中轉化我們生活的每個層面。


這樣看來,地球是眾生之母,不同的生物互為兄弟姊妹,沒有任何人擁有任何一片土地。土地不是屬於我們,而是在上帝的恩賜下,我們以土地為歸宿。人類是創造之環的整全部分,按受造世界的節奏行事。


南非神學家康拉迪 (Ernst Conradie) 指出,在地域神學中,上帝的靈在特定的地點和時間臨在。人類應以驚奇的心面對生命、土地以至季節循環,以免我們以為自己可以操控大地。人與土地是一個彼此依賴、互惠、平衡和整全的生命網絡。世界由各個不可或缺的部分均衡地組成,而人類必須認識並努力維護這宇宙的平衡,肯定生命的神聖性。干擾生態平衡和侵佔土地,將對人類社群和其他生物造成苦難。


津巴布韋的紹納人 (Shona) 結合他們傳統的宇宙觀和基督教信仰,視基督為所有土地的共同守護者,是原住民的祖先所預示的那位。他們相信,基督的靈引導世世代代的紹納守護者。故此,他們在津巴布韋展開大規模的植樹行動,栽植數以百萬計的樹木,保護他們的土地。


原住民的生態神學所提出的,正是「歸土」(回歸土地),從「一磚一階一隅」回到「一花一草一澗」,提醒我們「地屬主所賜」,是上帝與子民的「立約鐵證」。這種神學以具體的土地為起點,挑戰我們城市人的世界觀,成為人類與自然緊密結連的楷模,並顯明社會公義與生態公義環環緊扣。


正如《歸土》最後所說,你我只不過是人(希伯來文的adam),是宇宙一隅的客旅,終有一天回歸土地(希伯來文的adama)(創3:19上)。惟願我們忠信於立約的主,負責任地在上帝所賜予的土地上寄居,顧念貧窮人的需要,並尊重土地的主體性,向「賺到盡」的社會體制和文化霸權提出抗議。


 

參考資料 Brueggemann, Walter. 2002. The Land: Place as Gift, Promise, and Challenge in Biblical Faith. 2nd ed. Minneapolis, MN: Fortress.

Burge, Gary M. 2010. Jesus and the Land: The New Testament Challenge to "Holy Land" Theology. Grand Rapids, MI: Baker Academic.

Conradie, Ernst. 2009. “Toward a Theology of Place in the South African Context: Some Reflection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cotheology.” Religion & Theology 16(1–2): 3–18.

Daneel, Marthinus L. 2000. “Earthkeeping Churches at the African Grass Roots.” In Christianity and Ecology: Seeking the Well-Being of Earth and Humans, edited by Dieter T. Hessel and Rosemary Radford Ruether, 531–52.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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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ker, George. 1994. “The Full Circle of Liberation.” In Ecotheology: Voices from South and North, edited by David G. Hallman, 218–24. Geneva: WCC Public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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